猎杀

猎杀

1、

山里人都有养狗的习惯。有人说，是为了防从山上跑下的野兽；也有人说，是为了防贼。

所以，村庄一到夜里，就会此起彼伏地响起闹心的狗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演一场大戏，需要有响亮的伴奏。只有到了后半夜，那恼人的狗叫声才会渐渐平息，像是在等鸡，把天叫明。

叫声里，数村头老王家的那只狗——小黑，叫得最凶，像是要和别人斗架似的，撕破喉咙地拼命咬叫，只叫得有人出来骂娘了才肯罢休。这时，老王头会渡着步，不紧不慢地晃悠着探出身来，吼道，谁呀，谁在这骂呀？

这时，叫骂声，才嘎然而止。街道不远处，冷不丁就响起“咣当”一声凶狠的关门声，震得墙头草一阵哆嗦。

这时，老王头看了，会小声地骂咧开来：“有种的出来呀？在背后骂算是什么东西？”老王头骂时，他家的那条大黑狗就摇着尾巴出来游逛，一副气定神闲威风八面的样子。

汪，汪汪……狗叫声，就又起了。

然而，今天的叫骂声，却格外的久，格外的高，等老王头出来半天，也不肯停息。叫的老王头好没面子，一肚子火气，欲要发作。可是，老王头正要发作时，那叫骂声却毫无预兆的停息了，让老王头憋了一肚子怒火，无从发作。

2、

叫骂的那个人，是个寡妇，就住在老王头家斜对面。那寡妇，一直很凶，只是面对老王家这样的村里大户，她只敢背后叫嚣一番，而不敢当面锣对面鼓的对干。村里人都说，他怕老王头。可今天却有些反常。

那寡妇死了丈夫已有多年。

那年，她丈夫随老王头一同到后山的村寨偷粮食，半夜回来时，一不小心，落入山谷，摔死了。那时，老王头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浑身是胆，只是还未娶媳妇。家里穷得已经揭不开锅，哪还有钱娶老婆？

老王头在村里大名叫王方顺，可村里人爱叫他——王大壮。

那时，是个即近春节的夜里，已经能够嗅到富人家锅里飘出的肉香味，寻常百姓家里锅里冒出的米香味。可王大壮家，就他孤零零一人，爹妈早死了，又没有亲弟兄，家徒四壁，就剩下浑身的胆了。要过年了，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为了度过最后的年关，王大壮决定再走一趟后山，到后寨庄王财主家里的粮仓里，偷些粮食来，将就着度过饥荒的年关。

点儿都踩好了。其实不用踩，他就清楚，年头到财主家扛粮食时，路就摸得一清二楚———从财主的后院翻墙过去，沿着一条小路走，拐过两道弯就到了粮仓。况且，前一个月，他刚独自走过一遭。悄无声息地，就把事情给办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主意打定后，决定叫上张栓柱，趁着夜色一同前往。张栓柱就住在他家斜对面，仗着父母，刚娶了老婆，独门立户后，也正为过年发愁呢。他叫了半天，栓柱才扭捏着从里屋出来，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经过媳妇半天的动员，方才扭捏着抬起半个头来，答应了。

那时的狗正叫嚣不停，整个山梁都能听到。还记得出来时，栓柱的老婆挺着个大肚子，塞给栓柱一个大布包，并嘱托他小心些。栓柱看了，就咧着嘴笑，怕啥，又不是第一次？说罢，三个人都笑了。

经过一番辛苦跋涉，不到两个时辰，大壮和栓柱就到了后寨庄。他们很娴熟地操小路，绕到了财主家的后院。栓柱胆小不敢进去，就站在墙根，用力托住大壮的后腰，把大壮顶上墙头。大壮一个跃身，爬上了墙头。上墙之前，大壮的腰际里早已系好了他和栓柱的布包。

为了安全起见，大壮先往院子深处扔了几枚石子。啪嗒……啪嗒……听不见狗叫声，大壮才大胆的跳进来。做这样的活，大壮最拿手，哪像栓柱那熊样，一听见狗叫就吓得直哆嗦。大壮一想到这儿，心里就轻飘飘的。他打小和栓柱一块玩耍，他知道栓柱的胆量。

活儿还算顺利，大壮很快就将两大袋的稻米递过了墙头，然后他给栓柱发事先商量好的暗号。两声猫叫声过后，两大袋货物就被他扔过了墙头。接着就是低沉的唉叫声。栓柱蹲坐在地上，抱着两大袋粮食喘着粗气。

很快，他就又翻过了墙。然后，两人就开始扛起粮食往回返。

此时，山村静悄悄的，村庄里的人都已熟睡，像是连狗也睡去了似的，听不到一声咬叫。

然而，事情并没有王大壮预想的那样顺利。谁知，刚出村头，一只大狗就尾追过来，一声不吭地冲他们扑去。将要扑上去的时候，才突然地咬叫一声。一声狗叫，把栓柱吓得魂不附体，丢了粮食就往山梁那头跑去，他的那个布包顺着山坡就一路小跑下了山梁。可王大壮没有被吓住，只见他镇静地弯下腰，拾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地掷去。狗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倒下了。再看栓柱时，栓柱早已没了踪影，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高一声低一声的脚步声。他索性背起死狗和粮食，一同往家扛。

此时的山梁，格外的黑，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山里面还不时传来狼的叫声。可大壮不怕，走得很悠闲。快到家的时候，村头的鸡已经叫过了头遍。

回到家后，王大壮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藏好偷来的粮食和扛来的死狗后，得意了好一阵子，然后就倒头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他披着衣服，出来开门。栓柱的老婆一脸惊慌，着急地问，栓柱了？

大壮听了，一脸迷糊地搓着眼屎，直摇头，说，他听见狗叫早回家了。栓柱的媳妇一听，就大哭起来。这时，他才明白，栓柱出事了。

后来，王大壮领着栓柱的媳妇还有栓柱的父母，以及老张家的本家弟兄一路找去。最后，在后山梁，离后寨庄不太远的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破鞋。提着破鞋，顺着山坡下到坡底，大家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人，那人就是栓柱。此时的栓柱直挺挺地躺着，头正枕着一枚硕大的石头，熟睡。石头上印满了血迹，像是刚刚印染过的花布，只是色泽过于艳丽了些。

栓柱死了，死于一声狗叫声，死于一次偷盗中，死的熊样特别的难看。老张家羞于张扬此事，此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不久，栓柱被偷偷掩埋在后山山腰一个不起眼的石头堆下面，连张家坟都没有入。

然而栓柱的死，却让两家从此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那种仇恨隐忍在张家人心中，外人轻易看不出来。

3、

其实，真正的仇恨不在王大壮和栓柱的媳妇之间，而是在王大壮和栓柱他爹娘之间。可是，后来却渐渐演变成了两个家族的仇恨，再后来，又演变成了王大壮和栓柱媳妇间的仇恨。

栓柱媳妇心里明白，栓柱的死其实与王大壮无关，她见过栓柱那见事就吓尿一裤子的熊样。所以她心里并不怎么埋怨王大壮，反而对王大壮身上显露出来的过人胆识，还有些暗暗的欣赏。

那次事情过后不久，栓柱的儿子就出生了。孩子出生那天，出了一件大事。

栓柱的爹娘强行着将孩子抱走了，临走还一阵臭骂，骂栓柱老婆偷汉子，谋杀丈夫。一时，吵得整个村庄鸡犬不宁，很多人都出来围观，将栓柱家围得水泄不通。栓柱的老婆拖着虚弱的身子，一路哭着追去，最终被张家的男人拦住，拖了回去。

那时，大壮躲在自家门后，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眼，凶狠狠地望去。他恨，他恨张家人，恨他们的无耻，同时又同情栓柱的媳妇，觉得她是那么的可怜。

4、

此后，他和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风言风语一度将他俩淹没。栓柱媳妇自从死了丈夫，没了孩子后，就郁郁寡欢，极为落魄。

一年后，王大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将她办了。他是心里真的喜欢她。反正假的也被人说成了真的，不如就让它成了真事。(亲情文章 www.hanchuanzi.cn)

那天夜里，天出奇的黑，他躲开村里狗的纠缠，避开外人的眼目，深夜，一路小跑的越过栓柱家那堵低矮的土墙，推开屋门，摸索着进了里屋。

一进去，他就堵住了栓柱媳妇欲要呼叫的嘴巴，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

那是他早已预谋好的步骤。

夜晚，狗声刚刚落下，又等鸡叫二遍后，他才提着裤子翻墙而走。

他和栓柱媳妇，暗里，很是好了一阵子。那时，白天没事时，他会在自家低矮的院子里，掂起脚尖，偷偷往栓柱家的院子里张望，一看见栓柱媳妇那柔弱多情的身影在他前晃悠，他就满心欢喜，情不自禁。

可好事无人知，坏事传千里。没多久，张家人就知道了。

栓柱娘，栓柱爹，以及他的那些本家弟兄，来了一大帮子。对大壮和栓柱媳妇，狠狠就是一痛毒打，并逼迫他们老实交代，他和她是怎样将栓柱弄死的。那天，她和他就被他们赤裸裸地捆在一起，浑身都是伤，绑在大街的一棵老榆树上。

幸亏，老王家是村里大户。一声呼，来了一帮子王姓人，将老张家来的人反围了起来。此刻，老王家的那些弟兄们，瞪着血红的眼，叫嚣着准备将老张家的男人，狠狠揍一顿，弄他个鱼死网破。

双方都异常的激动，一场火拼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可是，事情偏巧发生了转机。那年代不太太平，乡里为了地方的安全成立了治安巡防队，没事就到几个村子里四处转悠，保护一方平安。那天治安巡防队正好进村，才及时制止了一场血腥的群殴。

当着乡巡防队长的面，老张家乖乖放了人，又经巡防队队长作保，从今以后，大壮和栓柱媳妇不准再来往，以免再滋是非，双方当场签字画押，此事才算了结，众人各自散开。

5、

为了不再节外生枝，再生是非，也为了维护王家大姓在乡里的声誉，彻底打消大壮对栓柱媳妇的念头。不久，王家人就为大壮的婚事开始四处的张罗。而老张家也迫于舆论压力，终于决定将栓柱的孩子送回去，让栓柱媳妇照养。似乎，所有的是是非非，一下子就云开雾散，变得风平浪静了。

大壮很快就把媳妇娶回了家。那是前庄的一个寡妇，模样生得还算俊俏。迎娶那天，唢呐声吹得响震了天，迎亲的队伍排得老长。大壮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气宇轩昂地从栓柱家门前走过。那时，栓柱的媳妇正在家里哄怀里哭啼的孩子，一脸的寂寞烦愁。

大壮将媳妇娶回家后，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没几年，家里的房子就翻新一遍，也建起了高高的土围墙，安了木大门。转瞬间，就将栓柱家的房子搁在墙外。让大壮再怎样掂脚，也无法望见栓柱媳妇扭动的身姿。

其实，大壮也不敢随便出来转悠。栓柱媳妇家养的那条大黄狗，叫嚣的凶样就挺渗人的。那条狗，是栓柱的娘专门送过来的，见人就咬，没有熟人，直咬到不见了人影方才罢休。

这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大壮也渐渐老去，栓柱的孩子也渐渐地长大了，终于到了要娶媳妇的年岁了，听说已经定好了亲事，很快就要办婚。而老成老头的大壮却再也没有和成了老太太的栓柱媳妇说过一句话，他们就是见面，也只是在骂狗与骂人间隙，匆匆瞥上对方几眼，然后用凶狠的口气结束交锋，各自回家去。

或许仇恨已经深深埋在彼此心中，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从前，是大壮对栓柱家的那条大黄狗特别的厌恶，而如今，成了栓柱媳妇对老王头的那只大黑狗格外的恼怒。要不，今天她怎么会不依不饶，喋喋不休，直骂得老王头动了怒气。

6、

老王头叫骂了几句后，见栓柱媳妇还不依不饶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就领着他的那条大黑狗知趣地回家了。虽然憋着怒火，他并不想就这样发出去。他决定回家去，让怒火慢慢消去。

此时，天刚刚擦黑儿，头顶正悬着几颗不怎明亮的星星在寂寞的眨眼睛。

老王头回去后，无心睡觉，他心里装着心事，烦着呢。他忽然就想起来了，白天里，栓柱家里人来人往，一片繁忙景象，原来……明天是栓柱儿子结婚大喜的日子。那么，明天就是栓柱媳妇的出头之日——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嚣张。他终于把事情想得有些眉目了，可是心里还是烦躁。

心里有事，他就开始出去游逛，散步。从栓柱家走过，他看见栓柱家里的人群正慢慢散去。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想到，从前他和栓柱娘栓柱爹的仇恨却渐渐转化成了他和栓柱媳妇的仇恨了，他一直对栓柱愧疚着，对栓柱媳妇也是，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当年他娶的那个媳妇也早死了，连个一儿半女也没有给他留下……

想着想着，他就开始哀声叹息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绕到了后山，就来到一个石头堆前面。看着那堆石头，他忽然一惊，这不是栓柱的坟墓吗？

此时，天黑沉的要命，还吹着冷风，那个荒野中的乱坟茔显得异常阴森。

远处，村庄里的狗，还在稀稀拉拉地叫嚣，只是越叫越少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养的那条大黑狗来，怎么没在身边？想了半天，他才想起，出来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将狗关在了自家院子里，他还记得，刚出村庄时，还听到他那条黑狗的叫声。但，现在，他却听不到那条狗的叫声。或许是路途遥远的原因吧，他这样猜想。可是，为什么能够听到其他狗的叫声呢？他想不明白，想着想着，他忽然就后怕起来。他想起了天擦黑儿时，栓柱媳妇的反常举动来。她恼怒的样子，像是要吃人。而他现在，早已不如当年英勇，无所畏惧了。他有些后怕。

他开始掉过头来，往村里赶，急匆匆的，像是要见一位重要的人物，又像是要见证一件重要事情的发生。越想，他就越紧张，越紧张，脚步就越急。

当他依稀望见自家的那个院子时，他才开始放慢脚步，用衣角拭去额头冒出的热汗。可是，他依然没有听到自家的那条黑狗的叫声。往常，那条狗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习惯性的叫几声，可现在没有。整个村庄因为缺少了他家那条狗的叫嚣声，其他的狗也闭口不敢叫了。整个村庄一下子变得格外的宁静。他有些心慌，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他推开了自家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恍惚瞟见，远处，院子墙角的那棵老槐树上，像是悬挂着一样东西，黑糊糊的，如同一条吊着的袋子，晃悠着，前后左右的随风摆动。他走上前，一摸，毛茸茸的，一身冷汗即刻冒出。他没有再动那个悬挂的东西，挪动着僵硬的腿，吃力的向屋里迈去。每迈一步，他的腿就哆嗦一阵子。

第二天，清晨，老王头看清了，那是一条悬着的死狗，被绳子勒住脖子，吊在树上，狗眼上翻，瞪着老王头，像是要老王为它复仇。那条狗，就是他家的黑子。

7、

第二天，栓柱的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队伍的前面，随着唢呐的伴奏，气宇轩昂地从老王头家门前走过。

此时，老王头家院门紧闭。老王头正在自家院子里忙碌着，在墙角那棵老槐树下，忙碌着掩埋他家那条大黑狗，神情满是悲哀与绝望。

栓柱的儿子坐在高头大马上，嘴角露出丝丝冷笑，那笑随风一同飘散到四面八方……

听人说，他迎娶的新媳妇是后寨庄的，王财主的小千金。人群中，人们这样议论着。

唢呐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栓柱的儿子骑着那头高头大马，领着迎亲的队伍，沿着村后那条路往后寨庄慢慢走去。队伍经过那个乱坟茔时，他连瞟都没瞟一眼就过去了。

此时，再也听不到一声狗的嘶咬声，奇怪的是连一条狗的踪影也看不见。

后来人们发现，村里所有的狗就在那一夜间，全部被猎杀，包括老王头家里那条村里最凶的狗。只是，各自有各自的死法，各自有各自的死相。

没过多久，老王头就死了。人们发现他时，他吊在了自家的那棵老槐树上，也是被绳子勒着脖子，瞪着眼睛。

此后，山村里再也不见一只活狗，听不到一声狗叫声。整个山村静寂的如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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